
江南的雪,总是从夜间或早上开始飘落,而且通常并不大。
晨起拉开窗帘,骤然看到那层细薄的白时,心中常抑不住一阵激动。像少女脸上的绒毛,它们让这个世界变得有些单纯,亦有些可爱。楼下香樟树上的雪,一小团一小团的,像白色的雏鸟。然而没多久,这些雏鸟就已无影无踪,让人只能对着那些绿叶反复回味。
江南的雪,总是如此匆匆。但似乎正因为此,江南人喜雪、惜雪。“下雪啦!”他们在朋友圈里分享道。一个“啦”字,尽显其内心的欢愉及快乐。即使那些已历经过若干场雪的中年人,看到下雪,亦还是会心潮涌动。“忽有故人心上过,回首山河已入冬。他朝若是同淋雪,此生也算共白头。”这是他们的感概。
总的来说,雪在江南人眼中,不是寒冷与阴郁的代表,而是点燃思绪与快乐的小火苗。所以,落雪的日子,对江南人来说亦是好日子。

崇祯五年十二月,杭州下了三天大雪,住在西湖边的张岱撑起一叶小舟,前往湖心亭看雪。亭上已有两人,他们铺了毡子相对而坐,等童子温酒。见张岱过来,大喜,说:“没想到在湖上还能碰到您这样的人!”遂拉张岱同饮。张岱浪漫,但比他浪漫有趣的似乎仍大有人在。
想起我初来杭州那年的雪天,记忆也是深刻。一场大雪停歇后,有同事提议午饭后去玩雪,公司领导一听,表示自己也要参加。后来她还真去了,并一改往日的威严形象,与员工们打成一团。那一刻,感觉下雪真好,它让大家释放出了自己纯真快乐的一面。
雪花降临,这在杭城是件大事。忙归忙,雪景还是要拍的,雪仗还是要打的,雪人亦还是要堆的……
这种种礼遇让人觉得,雪落江南,是种福气。
一落雪,江南就变成了水墨画,“雾凇沆砀,天与云、与山、与水,上下一白,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,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”张岱如此描述到。雪中的世界,静若处子。但这种静并不让人觉得寂冷,因为江南的白雪下,时常还会透出红的、白的、粉的花来,那是开得正艳的茶梅花、梅花。一眼望去,会让人想起《红楼梦》中那些穿了雀金裘、凫靥裘等各类披风踏雪赏梅的公子小姐们,清气中透着绮丽。

落雪,即是一场美景降临。逢此时,江南的摄影师们亦会立刻出发,为的即是,不让那良辰美景虚设。其中断桥残雪是重点,怎么样也得抽空去看看,哪怕人比雪多,也值得。毕竟,我们从传说的美景中走过了,重要的,是意境,宛如李清照,年年雪里,常插梅花醉。
女儿小时候的下雪天,更是快乐。我们带着她堆雪人、打雪仗,除此之外,还会去给公园里的竹子及树木“减负”。 江南的树,多为常绿乔木,香樟、桂树……都是一副枝繁叶茂,家大业大的样子。雪太大,会把它们压折。不过好在,江南的雪是绵软的,像绵白糖,即使过夜,也不会像北方雪那样变冷硬。所以,抖一抖它们也便掉了。 抓住一个矮枝条,晃一晃,然后再一松手,“呼”地一下,树枝就弹上去了,碎雪纷纷扬扬,像是又下了一遍,十分有趣。
玩过雪后,大家的手都冻得胡萝卜似的,便相互抱在怀里暖。然后寻一个暖和的小店,喝杯咖啡或热可可,顺便点上各自喜欢的食物,边吃边看窗外落雪簌簌,心情怡然。
有年杭州初雪时,女儿正在一所学校学习编程。下课时,她和班里的另外一名女生去操场上看雪。“没想到,这竟是她第一次看下雪。”女儿回来后告诉我。同学之前在温州老家上学,这年夏天才转来的杭州。“她说小时候有年冬天,听说杭州下雪了,爸爸妈妈决定带她去西湖看雪。开了近六个小时的车,好不容易到了西湖边时,雪却已经快化完了。”
雪,江南人的一场梦。江南山水滋生出江南人浪漫的性格,他们赏落雪,看晚霞……珍惜着与这个世界上每样事物、每个人的相遇。相遇,即是美好,除了回忆,我们并不苛求它能为我们留下什么。
雪落江南,犹如故人心上过。是的,雪如故人。看见雪,我们就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,想起那些如雪花般短暂的相遇,从而更加珍惜彼此,也珍惜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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